【历档春秋】阿力麻里古城：千年兴衰藏尽文明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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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翻开霍尔果斯厚重的历史典籍，在伊犁河谷西北的克干平原上，有着一座沉睡千年的历史遗址——阿力麻里古城，被誉为“中亚乐园”“中央帝国都城”，曾是丝绸之路上东西方文明交融的枢纽。

一、古城溯源：从游牧部落聚居地到“苹果之城”的雏形

阿力麻里古城遗址位于今新疆霍尔果斯市境内六十一团，距霍尔果斯市区仅半小时车程，现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阿力麻里”一词源自突厥语，意为“苹果”，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不仅暗示了古城曾依偎在果木葱茏的绿洲之中，更暗藏着它与草原游牧文明深厚的渊源。

考古学家在遗址周边发现的细石器遗存表明，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就有人类繁衍生息。他们以狩猎、游牧为生，在水草丰美之地搭建临时居所，为后来城市的形成奠定了最初的人文基础。

真正让这片土地走向“城郭化”的是唐代后期崛起的葛罗禄部。公元8世纪中叶，随着西突厥汗国的衰落，葛罗禄部逐渐南迁，最终定居于伊犁河谷及中亚地区，这里既是丝绸之路北道的关键节点，又是草原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汇的前沿地带。葛罗禄部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一边与中原唐朝保持着朝贡关系，一边与中亚的阿拉伯势力、回鹘汗国往来周旋，逐渐发展成为西域举足轻重的部族力量。

为了巩固统治、掌控商道，葛罗禄部选择在克干平原修建王城，这便是阿力麻里古城的雏形。据《新唐书・回鹘传》记载，葛罗禄部“居碎叶川（今中亚楚河）之东，有城郭，能种稻麦”，而阿力麻里正是其核心据点。此时的古城虽未形成大规模建筑群，但已出现夯土围墙、房屋基址及手工业作坊，城内不仅有游牧民族常用的毡房，还出现了适应农耕生活的土坯房，展现出“半牧半农”的独特文明形态。考古工作者曾在古城早期地层中发现唐代“开元通宝”铜钱、夹砂红陶器皿以及用于加工粮食的石磨盘，这些文物印证了葛罗禄时期的阿力麻里已成为连接中原与中亚的小型商贸集散地——来自中原的丝绸、钱币在此流转，西域的皮毛、香料在此交易，为古城后来的繁荣埋下了伏笔。

二、王都建立：从西辽附庸到蒙古帝国的“西域重镇”

公元10世纪后，西域局势陷入动荡，喀喇汗王朝、西辽先后崛起，阿力麻里古城也随之经历了政权更迭的阵痛。喀喇汗王朝时期，阿力麻里成为其东部的重要军事据点，统治者在此派驻官员、修建驿站，进一步强化了古城的交通枢纽功能。城墙周长约5公里，城内出现专门的商业区和宗教活动场所，伊斯兰教开始在当地传播，遗址中出土的阿拉伯文铭刻陶片便是这一历史的实物佐证。

12世纪初，西辽（喀喇契丹）灭喀喇汗王朝，阿力麻里归入西辽版图。西辽统治者采取“因俗而治”政策，保留葛罗禄贵族部分权力，同时设“监国”管控商道。据耶律楚材《西游录》记载，这一时期的阿力麻里“市井繁丽，商贾云集”，中原绸缎铺、波斯香料店与翻译官（通事）的出现，标志着古城已从军事据点发展为兼具商贸、行政、文化功能的区域中心，为后续地位跃升埋下伏笔。

13世纪蒙古帝国的扩张彻底改写了阿力麻里的命运。1218年，成吉思汗派哲别西征灭西辽，古城归入蒙古帝国版图。因其地处伊犁河谷腹地，东接蒙古草原、西通中亚河中地区的战略优势，成为西征的重要补给站与军事基地。1225年，成吉思汗分封诸子，次子察合台获封西域大部地区，阿力麻里也成为察合台兀鲁思（封地）的统治中心。察合台对阿力麻里高度重视，将牙帐（营帐）设于此地，仿照蒙古“斡耳朵”（行宫）布局扩建城池，修建宫殿、官署与驿站，同时鼓励农商发展。据《蒙古秘史》记载，此时的古城已“民户数万，工匠数千”，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呈现“农牧并举、工商繁荣”的景象。波斯历史学家志费尼在《世界征服史》中盛赞“察合台的宫阙成了全人类的核心”，耶律楚材也在《西游录》中留下“附庸城邑八、九，多蒲桃梨果”的记载，印证了古城的兴盛格局，为后续迈入鼎盛阶段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鼎盛辉煌：丝绸之路上的“中亚乐园”

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后，察合台正式建立察合台汗国，阿力麻里被定为汗国首府，迎来了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此时的阿力麻里不仅是察合台汗国的政治、军事中心，更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华的国际大都会之一，被誉为“中亚乐园”，甚至有西方旅行家将其与当时的巴格达、君士坦丁堡相提并论。

从政治格局来看，阿力麻里是察合台汗国的权力核心。察合台及其后裔在此制定汗国法令、任免官员、调遣军队，对西域及中亚地区实施有效统治。为了彰显权威，察合台在古城中心修建了宏伟的宫殿群，采用蒙古式穹顶与中亚式立柱相结合的建筑风格，墙体用夯土筑成，外部涂抹石灰，顶部覆盖琉璃瓦，远远望去金碧辉煌。考古工作者在遗址中心区域发现了大面积的宫殿基址，出土了龙纹瓦当、兽首门环等文物，这些带有中原文化元素的器物，说明察合台汗国与元朝中央政府保持着密切联系，甚至在建筑风格上借鉴了中原王朝的规制。

在经济层面，阿力麻里凭借其“丝路十字路口”的区位优势，成为东西方商贸往来的“黄金枢纽”。据波斯历史学家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的记载，阿力麻里“市场广阔，货物堆积如山，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印度的香料、象牙，波斯的地毯、珠宝，欧洲的玻璃、呢绒，都能在这里找到”。为了方便贸易，汗国还在古城设立了“市舶司”（税务机构），对过往商队征收赋税，同时发行了自己的钱币——考古发现的“察合台银币”正面刻有阿拉伯文，背面刻有蒙古文，成为当时跨区域贸易的通用货币。除了国际贸易，古城的手工业也十分发达，遗址中出土的陶瓷作坊、金属冶炼遗址表明，当时的阿力麻里已能生产精美的彩陶、铁器和铜器，其中部分陶瓷器物还借鉴了宋代瓷器的烧制工艺，展现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

文化与宗教的繁荣，更是阿力麻里“中亚乐园”的重要支撑。作为多民族聚居地，古城内生活着蒙古人、维吾尔人、汉人、波斯人、阿拉伯人等多个民族，他们带来了不同的语言、宗教和文化习俗。察合台汗国统治者采取包容的宗教政策，伊斯兰教、佛教、景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萨满教在此共存。考古工作者在遗址中发现了清真寺的宣礼塔基址、佛教的壁画残片、景教的十字架石刻，甚至还发现了用回鹘文、汉文、阿拉伯文书写的文献残片，这些文物印证了古城“多元文化熔炉”的特质。值得一提的是，察合台汗国时期，以阿力麻里为中心，形成了“察合台文”——这种文字以回鹘字母拼写蒙古语，同时吸收了大量阿拉伯语、波斯语词汇，成为当时西域及中亚地区的通用文字，对后来维吾尔文、哈萨克文等文字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

四、衰落与沉寂：战争、环境与历史的尘埃

盛极一时的阿力麻里古城，最终在14世纪后期走向衰落，逐渐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导致古城衰落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政治动荡的冲击，也有自然环境的变迁。

首先是察合台汗国的分裂与战乱。14世纪中叶，察合台汗国因内部权力斗争分裂为东、西两部，阿力麻里成为东察合台汗国的首府。此后，汗国陷入长期的内战，不同派系的贵族为争夺汗位相互攻伐，阿力麻里多次成为战场。1369年，帖木儿率领大军入侵东察合台汗国，围攻阿力麻里。据《帖木儿武功记》记载，帖木儿军队“破城后纵兵劫掠，宫殿、商铺尽遭焚毁，百姓流离失所”。这场战争给阿力麻里带来了毁灭性打击，古城的核心建筑被摧毁，人口大量流失，商贸活动几乎停滞。

其次是自然环境的恶化。伊犁河谷虽然水草丰美，但生态环境较为脆弱。随着古城人口的增长和农业的发展，大规模的开垦导致周边植被遭到破坏，土地沙漠化加剧。同时，克干平原地处伊犁河支流的下游，水源补给不稳定，14世纪后期出现的持续干旱，使得古城的灌溉系统难以维系，农业生产逐渐衰退，原本肥沃的绿洲慢慢变成了戈壁荒原。考古工作者在遗址周边发现了大量的沙化土层以及被风沙掩埋的农田遗迹，这些都印证了环境恶化对古城的影响。

最后是丝绸之路北道的改道。15世纪后，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陆上丝绸之路的地位逐渐下降，局势的动荡使得商队倾向于选择更为安全的南路（塔里木盆地南缘），阿力麻里失去了往日“丝路枢纽”的优势，商贸活动日益萧条。失去了经济支撑的古城最终在15世纪末彻底被废弃，沦为一片废墟，只有两座麻扎（伊斯兰教陵墓）——据传为察合台时期贵族的墓葬得以保存，成为古城遗址最显眼的标识。

五、重见天日：考古发现与历史记忆的唤醒

阿力麻里古城沉寂了近500年，直到20世纪初，随着考古热潮的兴起，这座沉睡的古城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1909年，俄国考古学家奥登堡率领考察队首次对阿力麻里遗址进行调查，发现了大量的陶片、钱币和建筑构件，将其命名为“克干遗址”。1957年，中国考古工作者对遗址进行了第一次系统性发掘，出土了汉文古钱、阿拉伯文银币、玛瑙饰物、玉器等文物，证实了这里就是历史上的阿力麻里古城。

此后的数十年间，考古工作者先后在遗址内发现了宫殿基址、清真寺遗址、手工业作坊、墓葬群等重要遗迹，出土文物涵盖了钱币、陶瓷、金属器、石刻、文献等多个类别。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文物是唐代“开元通宝”、宋代“熙宁元宝”、察合台银币、龙纹瓦当、景教十字架石刻、回鹘文文献残片等。这些文物不仅为研究阿力麻里的历史提供了实物证据，更勾勒出古城从唐代到明代的发展脉络，以及它在东西方文明交流中的重要作用。

作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阿力麻里古城遗址已成为霍尔果斯乃至伊犁河谷重要的历史文化地标，投入资金修建了文物陈列馆、保护围栏和解说牌，让游客能够更直观地了解古城的历史。霍尔果斯档案馆、史志办通过整理史料等方式，不断挖掘古城的历史文化价值，让“中亚乐园”的故事重新走进公众的视野。

站在阿力麻里古城遗址，远眺雪山与绿洲，耳畔仿佛还能听到千年之前的驼铃声响，它所承载的文明记忆——游牧与农耕的融合、东西方的交流、多民族的共生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守护阿力麻里古城遗址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历史记忆，讲述好古城的故事就是传承好丝绸之路上的文明基因。随着历史研究与文物保护工作的不断深入，这座千年古城必将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文章来源：霍尔果斯市档案馆   通讯员：刘骁涵）